12. 计算机 vs 赌场

技术发生了。它不好也不坏。钢铁是好是坏？

——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

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对区块链感兴趣。第一种将区块链视为构建新网络的方式，正如本书通篇所描述的那样。我称这种文化为计算机，因为其核心在于区块链驱动着一场新的计算运动。

另一种文化主要对投机和赚钱感兴趣。持有这种心态的人仅仅将区块链视为创建新的交易代币的一种方式。我称这种文化为赌场，因为其核心实际上只是赌博。

媒体报道加剧了这两种文化之间的混淆。区块链网络的透明性以及代币全天候交易的特性意味着记者、分析师和其他人可以从中获取大量的公开信息。不幸的是，许多新闻报道几乎只关注短期活动，如价格走势，而忽略了长期话题，如基础设施和应用程序开发。关于财富获得和失去的故事引人注目，易于解释，并且吸引眼球。相比之下，技术故事是细致入微的，发展缓慢，并且需要历史背景才能理解。(这是我写这本书的一个重要原因。)

赌场文化是有问题的。它将代币脱离背景，用营销语言包装它们，并鼓励对它们进行投机。虽然负责任的代币交易所提供有用的服务，如托管、质押和市场流动性，但鲁莽的交易所会鼓励不良行为，并随意使用人们的资金。其中许多是离岸的，并提供杠杆衍生品以及其他投机性金融产品。在最坏的情况下，它们完全是庞氏骗局。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赌场文化对赌博的痴迷导致了灾难，例如总部位于巴哈马的交易所 FTX 的破产，这给无辜的客户造成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

除了伤害人们之外，赌场文化的过度行为还引发了强烈反对，包括监管机构和政策制定者的反应，这些反应可能会适得其反。在大多数情况下，监管机构忽视了更为极端的赌场文化活动，部分原因是其中大部分是离岸的，难以触及。相反，他们专注于最近和最容易的目标：位于美国的科技公司。这恰恰激励了错误的行为。有道德的企业家害怕构建产品，而开发越来越转向国外。与此同时，诈骗者在国外司法管辖区几乎不受控制地运作，进一步助长了赌场文化。

一些批评家说，区块链网络受益于缺乏监管。这与事实相去甚远。如果设计得当，金融监管可以保护消费者，协助执法部门，并促进国家利益，同时使负责任的企业家能够创新和实验。美国在 1990 年代通过明智的互联网法规带头，这有助于使其成为互联网创新的中心。在新时代，有机会再次引领潮流。

监管代币

关于代币的监管领域最常被讨论的是证券法。金融法规是复杂的，并且因司法管辖区而异，但值得简要讨论证券法以及它们与代币的可能关系。

证券是世界交易资产的一个子集，投资者依赖于一小群人(通常是管理团队)来产生投资回报。证券法旨在通过(除其他事项外)对证券发行人以及某些其他交易证券的各方施加披露义务，来降低这种依赖性产生的风险。这些披露旨在限制具有特权信息的市场参与者(包括管理团队)利用信息较少的人的能力。换句话说，证券是存在信息孤岛的资产，这些信息孤岛对某些人可访问，但对其他人则不可访问。

最熟悉的证券示例是公司股票，例如苹果股票。在苹果公司有一群人，包括管理团队，他们可能拥有对苹果股价具有重要意义的信息。这些人可能知道下一季度的收益等信息，这些信息可能会影响股价。还有供应商和商业对手方可能拥有关于苹果业务往来的重要信息。由于苹果的股票在公开市场上自由交易，因此任何人都可以购买股票，这样做，他们将信任苹果的管理团队来产生回报。他们还将信任他们的交易对手方没有可能影响股价的重要信息。证券法规旨在确保苹果及时向公众充分披露重要信息，从而减少或消除任何潜在的信息不对称。

商品也是世界交易资产的一个子集，但它们与证券的监管方式不同。最熟悉的非证券商品是黄金。关于黄金等商品的信息并非均匀分布，但在很大程度上是可均匀访问的。当然，存在与黄金相关的公司，例如矿业公司，并且存在可能擅长预测黄金价格的投资者和分析师。但是，没有一群人拥有可能影响黄金价格的特殊信息，就像苹果股票等证券一样。围绕黄金和其他商品的生态系统足够分散，原则上任何人都可以进行研究并与其他市场参与者在公平的竞争环境中竞争。

当代币被归类为证券或在证券交易中出售时，它们将受到证券法的约束。这些法律中的大多数是在 1930 年代制定的，远早于信息技术革命。按其原文应用这些法律会引发一系列问题，制造障碍，使得用户难以甚至不可能直接交易代币。在没有改变、澄清或缩小这些法律的解释的情况下，被归类为证券的代币的交易通常需要由注册的证券经纪人和交易所进行中介，这种重新中心化的过程将摧毁该技术的大部分价值和潜力——即去中心化。

代币是数字构建块，类似于网站是数字构建块。想象一下，每次你想使用一种使用代币作为证券的互联网服务时，你都必须经历你目前购买股票时所经历的过程。你不是仅仅打开一个社交媒体应用程序并滚动浏览，而是首先必须登录你的经纪账户并下订单购买代币。想使用那个应用程序吗？签署这份文件并等待你的订单结算。

最终，为了使代币发挥其潜力，它们不能在现行的证券法制度下被视为传统的证券进行监管。这些制度是为使用模拟工具来转移代表公司权益的股票证明的世界而设计的。区块链网络只有在能够提供可比的最先进的用户体验时才能与公司网络竞争。摩擦是致命的。

好消息是，监管机构和区块链建设者的根本目标最终是一致的。证券法试图消除与公开交易证券有关的非对称信息孤岛，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市场参与者需要对管理团队的信任。区块链建设者试图消除经济和治理权力的中心化孤岛，从而减少用户必须对其他网络参与者的信任。尽管动机和工具不同，但披露制度和网络去中心化具有相同的哲学目标：消除对信任的需求。

监管机构和政策制定者普遍认为，为"充分去中心化"的区块链网络提供动力的代币应被归类为商品，而不是证券。人们普遍认为比特币已经达到了充分去中心化的门槛。没有任何一群人拥有对比特币未来价格具有重要意义的特殊知识。因此，比特币被归类为像黄金一样的商品，而不是像苹果股票一样的证券，并且不受繁琐流程的约束。

每个软件项目都从小处开始，由创始人或一群创始人开始。比特币始于中本聪，以太坊有一个核心创始团队，等等。在早期阶段，由于规模小，这些项目是中心化的。然而，在某个时候，比特币和以太坊背后的初始开发团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更广泛的社区成为了驱动力。其他更新的项目正处于去中心化的不同阶段，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企业家在当前规则下构建区块链网络所面临的挑战是，尽管它们在开始和结束时是明确的，但在中间阶段却不明确。充分去中心化到底意味着什么？最好的指导方针来自互联网时代之前的法规和法院先例。最著名的是 1946 年美国最高法院的一个案件，该案创建了所谓的 Howey 测试，用于决定什么构成"投资合同"，这是证券的另一个术语。Howey 测试包含三个要素或分支。应用于数字资产时，该测试考察数字资产的要约或销售是否涉及(1)金钱的投资，(2)在一个共同的企业中，(3)有合理的盈利预期，这些盈利来自他人的努力。要将数字资产的要约或销售视为证券交易，必须满足所有三个分支。

截至本文撰写之时，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美国证券市场的主要监管机构)就该主题提供的上次实质性指导是在 2019 年。该指导意见表明，充分去中心化的区块链网络将无法通过 Howey 测试第三分支的"他人努力"部分，因此证券法将不适用于其代币。此后，该机构提出了几项执法行动，声称某些代币交易受证券法约束，并且它在这样做时没有进一步澄清其做出这些决定的标准。

将互联网时代之前的法律先例应用于现代网络会留下灰色地带，这为不遵守美国规则的坏人和非美国公司提供了显著的优势。坏人抄近路实现去中心化。他们很快推出代币，这有助于他们成长。与此同时，善意的行为者花费大量资金聘请律师来确定"充分去中心化"如何适用于他们的项目，这与那些懒得这样做的行为者相比，造成了竞争劣势。今天的情况非常复杂，以至于监管机构自己也无法就界限划在哪里达成一致。例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认为以太坊的代币是一种证券，但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美国主要的商品监管机构)表示它是一种商品。

理想情况下，政策制定者和监管机构会澄清区分证券和商品的标准，并为新项目提供一条途径，使其能够充分去中心化，从而将其作为商品进行监管。今天，比特币是去中心化的黄金标准，但它也像所有发明一样，一开始是中心化的。如果早在 2009 年就制定了没有去中心化途径的法规，那么比特币就永远不可能被创造出来。如果没有这样的途径，那么在法规制定之前开发的旧技术将被允许，而新技术将被阻止。实际上，这将任意地取缔未来的创新。

应该指出的是，有各种法规适用于所有交易资产，无论是证券还是商品。例如，对于任何交易资产，垄断市场或操纵价格都是非法的。消费者保护法还禁止虚假广告和其他误导行为。每个人都同意这些规则应该像适用于传统资产一样适用于数字资产。争论的焦点在于更狭窄的问题，即何时应将数字资产置于传统上为归类为证券的资产保留的额外规则之下。

所有权和市场密不可分

一些政策制定者已经提出了实际上会禁止代币的规则，因此，在所有实际用途中，也会禁止区块链。如果代币纯粹用于投机，那么这些提议可能是合理的。但是，正如我在这里所论证的那样，投机只是代币真正目的的副作用，代币是使社区拥有的网络成为可能的必要工具。

因为代币可以像所有可拥有的事物一样进行交易，所以很容易将它们视为纯粹的金融资产。经过适当设计的代币具有特定用途，包括作为激励网络开发和为虚拟经济提供动力的原生代币。代币不是区块链网络的附带活动，也不是可以剥离和丢弃的麻烦。它们是必要且中心的功能。除非社区有一种拥有的方式，否则社区所有权不起作用。

有时人们会问，是否有可能在消除任何赌场的暗示的同时获得区块链的好处，通过法律或技术手段使代币无法交易。但是，如果你删除购买或出售某物的能力，你就会删除所有权。即使是无形资产，如版权和知识产权，也可以由其所有者自行决定进行买卖。没有交易意味着没有所有权；你不能没有其中一个。

消除代币交易也会干扰区块链的生产性用途。区块链需要代币激励来激励验证者运行网络节点，而运行网络节点需要花费资金。公司网络通过筹款、股票期权和收入为其运营和开发提供资金，而区块链网络通过代币为其运营和开发提供资金。如果没有与代币相关的市场或价格，那么用户就无法购买代币来访问网络。他们也无法将代币转换为美元或其他货币，从而难以(如果不是不可能)使用代币作为网络参与者的激励，如"使用代币激励构建网络"和"代币经济学"中所述。在没有代币和代币交易的情况下，没有已知的方法来设计无需许可的区块链，你应该对任何告诉你情况并非如此的人持怀疑态度。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混合方法是否可以在驯服赌场的同时仍然允许构建计算机。一项提议将禁止在新区块链网络首次亮相后转售代币，无论是在固定期限内还是直到达到指定里程碑。代币仍然可以作为激励措施来奖励，以发展网络，但是代币持有者可能需要等待几年，或者直到网络达到某些阈值，然后才能取消交易限制。

时间范围可能是使人们的激励与更广泛的社会利益保持一致的非常有效的方式。想想前面描述的技术经历的炒作周期，早期炒作阶段之后是崩溃，然后是"生产力平台期"。长期限制迫使代币持有者经受炒作及其后果，并通过为生产性增长做出贡献来实现价值。

一些区块链网络正在自行施加此类限制，并且美国和其他地方也有立法提案要求临时强制执行代币限制。这将允许区块链网络使用代币激励作为与公司网络竞争的工具，并且它将鼓励代币持有者专注于创造长期价值，而不是短期炒作。这些里程碑也可以与像"充分去中心化"这样的监管目标联系起来，从而满足证券和其他监管制度的目标。

需要明确的是，该行业需要进一步的监管，并且该监管应侧重于实现政策目标，例如惩罚不良行为者、保护消费者、提供稳定市场和鼓励负责任的创新。风险很高。正如我在这里所论证的那样，区块链网络是唯一已知的可以重建开放、民主互联网的技术。

有限责任公司：监管的成功案例

历史表明，明智的监管可以加速创新。直到 19 世纪中叶，主要的公司结构是合伙企业。在合伙企业中，所有股东都是合伙人，并对企业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公司遭受财务损失或造成非财务损害，则责任会穿透公司保护并落在股东身上。想象一下，如果 IBM 和 GE 等上市公司的股东除了投资的任何资金外，还要对公司犯下的错误承担个人责任。很少有人会购买股票，这使得公司更难筹集资金。

有限责任公司早在 19 世纪初就存在，但很少见。成立一家公司需要一项特殊的立法行为。因此，几乎所有的商业冒险都是在彼此高度信任的人(如家庭成员或亲密朋友)之间建立的紧密联系的合伙关系。

这种情况在 1830 年代的铁路繁荣时期以及随后的工业化时期发生了变化。铁路和其他重工业需要大量的前期资本——超过了小团体所能提供的，即使这些团体非常富有。需要新的和扩大的资金来源来为世界经济的转型提供资金。

正如你可能期望的那样，这场剧变引发了争议。立法者面临着使有限责任成为新的公司标准的压力。与此同时，怀疑论者认为，扩大有限责任会鼓励鲁莽行为，实际上是将风险从股东转移到客户和整个社会。

最终，各方就前进的方向达成了一致。行业和立法者制定了明智的妥协方案，安排了法律框架，并使有限责任成为新的规范。这导致了股票和债券的公共资本市场的创建，以及自那些创新以来产生的所有财富和奇迹。因此，技术创新推动了监管的务实变化。

经济参与的历史是技术和法律进步相结合，增加了包容性。合伙企业拥有少量所有者，他们以数十人计。有限责任结构极大地扩大了所有权，以至于今天的上市公司拥有数百万股东。区块链网络通过空投、赠款和贡献者奖励等机制再次扩大了范围。未来的网络可能拥有数十亿所有者。

正如工业时代的企业有新的组织需求一样，今天的网络时代企业也有新的组织需求。公司网络将旧的法律结构(C 型公司和有限责任公司等)附加到新的网络结构上。这种不匹配是公司网络许多问题的根本原因，包括它们不可避免地从吸引模式转换为提取模式，以及将如此多的贡献者排除在他们的网络的好处之外。世界需要新的、数字原生的方式让人们协调、合作、协作、竞争。

区块链为网络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组织结构。代币是天然的资产类别。政策制定者和行业领导者可以共同努力，为区块链网络找到正确的护栏，就像他们的先行者为有限责任公司所做的那样。这些规则应允许和鼓励去中心化，而不是像公司实体那样默认为中心化。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来控制赌场文化，同时允许计算机文化发展。希望聪明的监管机构会鼓励创新，让创始人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建设未来。

赌场不应该压制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