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何网络至关重要

我正在思考比炸弹更重要的事情。我正在思考计算机。

——约翰·冯·诺依曼

网络设计决定命运。

网络是组织框架，让数十亿人得以清晰互动。它们决定着世界的赢家和输家，它们的算法决定着金钱和注意力的流向。网络的结构引导着网络的演化方向，也决定着财富和权力的积累之处。在当今互联网的规模下，最初看似微不足道的软件设计决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谁控制着网络，这是分析互联网权力的核心问题。

因此，批评家指责科技创业圈过度重视数字世界("比特")而非物理世界("原子")——这种批评其实没有抓住要害。互联网的影响力早已超越数字领域，它渗透、遍布并塑造着宏大的社会和经济格局。

即便是科技圈的支持者也会夸大这一点。风险投资家、PayPal 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曾感叹道："我们想要飞行汽车,结果却得到了 140 个字符。" 这句话本意是讽刺 Twitter（最初将推文限制为 140 个字符），但其矛头实则指向整个软件至上的科技行业的肤浅现象。

译者备注：彼得·蒂尔的这句话反映了一种常见观点：科技行业过度投资于软件和互联网应用（"比特"），而忽视了物理世界的硬科技创新（"原子"），比如航空航天、能源、交通等领域。他认为像 Twitter 这样的产品看似创新，实则肤浅，无法与"飞行汽车"这类能改变物理世界的突破性技术相提并论。

但作者在接下来的段落中反驳了这一观点：推文虽然看似肤浅，但它们的影响力远超表面——能够影响选举、塑造舆论、改变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换句话说，软件的力量不应被低估，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已经深度融合，互联网网络实际上在调节着我们与"现实世界"的大部分互动。

推文或许看起来肤浅，但它们的影响无处不在——从个人思想观点到选举结果，从疫情应对到社会舆论。那些指责技术专家不够关注能源、食品、交通和住房等问题的人，忽略了一个事实：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早已相互交织、密不可分。互联网网络调节着大多数人与"现实世界"的互动方式。

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融合悄然发生。科幻小说有时将自动化描绘成一个可见的过程——一个物理事物被另一个物理事物一对一地直接替换。但现实中，大多数自动化都是间接发生的，物理对象转化为数字网络。机器人旅行社并未取代人类旅行社，取而代之的是搜索引擎和旅游网站承接了这些任务。邮件室和邮筒依然存在，但自电子邮件兴起以来，它们处理的邮件量已大幅减少。私人飞机并未颠覆物理交通，但视频会议等互联网服务在许多场景下已经替代了出行需求。

我们想要飞行汽车，结果却得到了 Zoom。

人们往往因互联网的新颖性而低估数字世界的重要性。看看人们使用的语言就知道了。"电子邮件"和"电子商务"中的"e-"前缀，似乎将数字活动置于"邮件"和"商业"这些"现实世界"对应物之下。然而，越来越多的情况是，邮件就是电子邮件，商业就是电子商务。当人们将物理世界称为"现实世界"时，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哪里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社交媒体这类创新最初被视为不严肃的东西，但如今它能够塑造一切——从全球政治、商业和文化，到每个人的世界观。

新技术将进一步融合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人工智能让计算机更加智能。虚拟和增强现实头显增强数字体验，使其更具沉浸感。嵌入在物体和场所中的互联网连接设备——也就是物联网设备——将渗透到我们的生活环境中。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将配备传感器，用以感知世界、改变世界。而所有这些，都将通过互联网网络来协调。

所以，没错，网络至关重要。

从最基本的层面来看，网络就是人或事物之间的连接列表。在线上，它们记录着人们可能将注意力投向何处，也为进一步策划注意力的算法提供信息。当你打开社交媒体信息流时，算法会根据你的推测兴趣，推送各种内容和广告。媒体网络上的"点赞"和市场上的评分，引导着思想、兴趣和冲动的流动。如果没有这种策划，互联网将是一场洪流——无序、压倒性且无法使用。

互联网经济为网络效应加速。在工业经济中，公司主要通过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来积累权力，也就是通过降低生产成本的方式。生产更多钢铁、汽车、药品、含糖汽水或其他任何产品时，边际成本递减，这让拥有和投资生产资料的人占据优势。而在互联网上，分销的边际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权力主要通过另一种方式积累：网络效应。

网络效应意味着网络的价值随着每个新节点或连接点的增加而增长。节点可以是电话线、机场等交通枢纽、计算机等面向连接的技术，甚至可以是人。梅特卡夫定律是网络效应的一个著名公式，它指出网络的价值呈二次方增长，即与节点数量的平方成正比（将节点数提高到 2 的指数）。用数学语言来说，一个十节点的网络价值是两节点网络的二十五倍，而一个百节点的网络价值又是十节点网络的一百倍，以此类推。该定律以以太网联合创始人、电子产品制造商 3Com 的罗伯特·梅特卡夫命名，他在 1980 年代推广了这一理念。

由于并非所有网络连接都同样有用，有人主张对该定律进行修正。1999 年，另一位计算机科学家大卫·里德提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里德定律，该定律指出大型网络的价值可以随网络规模呈指数级增长。这个公式最适用于社交网络，其中人就是节点。Facebook 拥有近 30 亿月活跃用户。根据里德定律，这意味着 Facebook 的网络价值是 2 的 30 亿次方——这个数字大到仅仅打印出来就需要 300 万页纸。

无论你偏好哪种网络价值的估算方式，有一点是明确的：数字会迅速变得极其庞大。

网络效应主导互联网这个"网络中的网络"，这是合乎逻辑的。人们聚集在其他人周围。Twitter、Instagram 和 TikTok 等服务之所以有价值，正是因为有数亿人在使用它们。构成互联网的众多网络也是如此。在网络上交流思想的人越多，信息网络就越丰富。通过电子邮件和 WhatsApp 发送消息的人越多，这些通信网络就越重要。在 Venmo、Square、Uber 和 Amazon 上开展业务的人越多，这些市场就越有价值。规则很简单：人越多，价值越高。

网络效应让小优势如滚雪球般演变成压倒性优势。当公司掌控一切时，它们往往会严密守护自己的优势，让任何人都难以离开。如果你在某个公司网络上建立了受众群体，那么离开就意味着放弃你的受众，因此你不会被鼓励这样做。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权力已经巩固到少数大型科技公司手中。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互联网最终可能会更加中心化，被强大的中介机构控制，它们利用自己的力量排挤创新和创造力。如果不加以遏制，这将导致经济停滞、同质化、生产力低下和不平等加剧。

一些决策者试图通过监管来削弱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他们的补救措施包括阻止收购尝试，以及提议将公司拆分。其他监管提案要求公司实现互操作性，从而允许网络之间轻松集成。这样一来，用户就可以将自己的连接带到任何喜欢的地方，并根据自己的喜好跨网络阅读和发布内容。这些提案中的一部分可能会遏制在位者，并为竞争者腾出空间，但最好的长期解决方案是从头开始构建新的网络——这些网络不会导致权力集中，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做不到。

许多资金充足的初创公司正在尝试构建新的公司网络。如果它们成功了，将不可避免地重现今天大型公司网络面临的同样问题。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在市场上战胜公司网络、但能提供更大社会效益的新挑战者。具体来说，我们需要那种能够提供早期互联网所拥有的开放性和无需许可特性的协议网络。